李勇政:艺术家就是告诉尼奥是人的墨菲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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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勇政:艺术家就是告诉尼奥是人的墨菲斯

文/黄辉

 

2月25日,“你好——李勇政个展”在成都当代美术馆拉开序幕,策展人为该馆执行馆长蓝庆伟。李勇政告诉记者,对于“你好”这个极其中性的招呼语,每个人看了都会有不同的想法和反应,背后可能隐含着更多的信息。而此次展出的所有作品都有一个特点:作品都是和人打交道,强调的是和其他人的关系,也概括了李勇政的创作方式。他希望得到参观者的回应,完成一次交流。“如何定义正在发生的事情?”是李勇政创作思考的出发点,他用自己的方式来探讨回应的方法,而回应的本体则是这个世界。

 

作为近年来活跃在当代艺术领域的前卫艺术家,李勇政以其极具思辨的艺术创作方式介入社会,但却不掺杂个人观念和情感,开放式的创作思路在当代艺术中独树一帜。他的作品受邀参加多个国家级重要美术馆、机构的展览或大型学术展览,很多作品都引发具有意义的探讨,《传递一快砖》成为最具影响力的网络公共艺术事件,装置作品《盐的冈仁波切山》是美国波尔州立大学博物馆收藏的第一件中国当代艺术作品,其他作品也被国内外多个艺术机构和私人收藏。

 

艺术家只是提供一个思考的起点

“成年人都会从不同纬度思考问题,历史、现实、情感,或者一些触动个人的事件。”此次“你好”个展展出的6件作品正好体现了李勇政对于不同纬度现实的个人反应和艺术上的反馈。李勇政告诉记者,这6件作品也算是最近四年作品创作和思考的一次总结——涉及包括对记忆、历史、国家意识、现实权利、个体情感交流等主题的关注,创作类型则涵盖了装置、影像、行为艺术等。

 

展览作品之一《礼物》就颇为有趣。李勇政常会到一些商人或者官员的办公室,“很奇怪,他们经常会在办公室放一个炮弹,我觉得很有意思!”炮弹本来是杀伤性武器,在这些人的办公室里,炮弹就如在家里放置的宝剑、悬挂的钟馗像和贴门神一样,成为镇灾辟邪的利器。“炮弹成为很有意义的象征物,本来是利器,在这里转换为一种吉祥物,转换的非常有意思!”后来,李勇政发现网上居然有炮弹销售,他订购了一批,进行了简单的改造。在展览现场,李勇政做了一个长15米长的通道,把炮弹装在一个红色的超市小推车里,发给参与体验的观众一副VR眼镜,当他们推着装着炮弹的购物车,带上VR眼镜时,进入另一个环境中,感受到不一样的体验,产生不一样的想法。

 

作品道具让人想起了李勇政关注的哲学家雅克·朗西埃(Jacques Rancière)《对民主之恨》(La haine de la démocratie)中的一句话:政治并非伴随着现代人的无信仰而生,在现代人砍掉国王们的头,以便在闲暇时可以填满他们的超市手推车之前,……

 

当然,李勇政从不会强硬的叙述或解读他的个人作品,更不会随便用深奥的哲学为自己的作品注解。他希望个人的作品只是引出话题,成为观者开放性思考的契机。李勇政认为,艺术家只是给予一个思考的起点,不提供答案。在很多时间,我们无力做出判断,身在其中的人容易被华丽的辞藻与坚定的承诺所迷惑,况且,你所面对是一个内部结构极度神秘的组织,或许一定得经历过苦难,回朔到起点,才可能总结出经验。

 

批评家、策展人吕澎在《感性的政治——关于李勇政的作品》一文中表示:正如朗西埃所指出的那样,在理想化的政治中,唯一的可能主体是人民(people)或民众(demos),它不预设任何具体化的或被工具化的主体,例如无产者、穷人、少数族裔等等。艺术家似乎制造了一个关于这种理想政治的一个镜像,但却并未赋予镜中之物以具体的方向,换言之,你能看到什么完全取决于你自己。

 

每个艺术家对现实感受不一样,用力的方式也不一样,李勇政更愿意用一种委婉温和的方式去处理一些敏感事件。“我努力把自己想说的话隐藏起来,他只是一个起点,我不想我说的太多,这样的话,这件作品就会显得比较封闭。”李勇政不希望他的作品存在一个封闭的系统和固定的释义中,而是一个具有开放性、让人发散思维的作品,每个人的感受都不一样,这样才是最真切的。“我只是呈现或者引出这个话题,当然,选择即立场,我不想我的立场是一个口号,或者自我标榜的观点,只是一个起点。”基于此,策展人蓝庆伟认为李勇政的艺术创作是“泛作者”式的,就像作品《传递一快砖》一样,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创作者。

 

2015年10月,李勇政从成都出发,往返7000多公里,开着越野车驾驶在千里无烟、寸草不生的罗布泊无人区,用从成都带去的砖块置换位于罗布泊中心一处军用机场废墟前用砖修砌的“保卫祖国”四个字。在美术馆中展出时,他将“保卫祖国”四个字镶嵌在类似柏林墙一样的厚金属板上,并播放相关视频。他只是为参观者呈现作品和事件过程,对于这片不毛之地上“保卫祖国”四个字,李勇政不愿意附加任何说法和个人阐释,这四个字到底具有何种意义,引发怎样的思考,只能仁者见仁。

 

“只有将自己置身于一种陌生的状态中,创造才开始”

李勇政于1989年进入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学习,毕业后的10年间,他都是以油画创作为主,但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艺术成为他业余时间的消遣和爱好。到了2007年,李勇政已经开始一些架上综合材料的创作。独立创作很多年,李勇政几乎和艺术圈就没有关系,也没有参加任何展览和活动。

 

到了2008年,李勇政的架上绘画已经变得非常接近观念艺术了,“我知道再往前走就只剩下形式趣味了,和我的生活关系不大,和我的表达方式不一样。艺术创作不是收入的来源,我创作的初衷不是为了赚钱或者其他目的,对我来说,它一定要让我感觉到刺激,让我感觉很有意思,好玩,不然我就不干了。”李勇政表示,“如果我所做出来的东西不能让我感到兴奋的话,我做他干什么?我可以去周游世界,干其他的事情,我们总要为我们的生命寻找一些好玩的东西。”

 

这一年,李勇政将之前完成的油画作品,分割成小幅作品,用油画和其他人交换秘密。这一信息在互联网发布后的一个月内,他收到了231封来信,共16.4万字,艺术家通过邮寄的方式,送出分割后的油画作品共300多件。这一事件成为李勇政全面转型的第一件作品——《交换秘密》,在此之后,他完全调转了创作的方向。

 

 李勇政介绍,最近几年已进入一种很好的创作阶段——自由探索、愉悦释放。“不再找到和我很接近,或者让我感觉重复的艺术形式;不再被其他艺术家的创作方式影响,感到自己进入一种行为逻辑都自成一体的方式。”他描述这种状态就像在黑夜行走一样,刚开始有灯指引,后来灯熄灭了,仍在继续走,虽然看不到目的地,但逐渐适应黑夜后,进行摸索的状态,也会让人激动和兴奋。“只有将自己置身于一种陌生的状态中,创造才开始,那种状态很有意思!”

 

完全脱离架上绘画的李勇政反而如鱼得水,不断创作出让艺术圈都为之一亮的作品,他的作品也在艺术圈里名声大噪。李勇政表示,最初几年创作的一些作品还受到日本“物派”、意大利“贫困艺术”的影响,为他当时的创作带来形式和精神来源。“他们和中国艺术的传统性相关,即我们所说的庄禅文化(庄子、禅宗文化)——中国文化最美妙的来源,和我自己的文化情结也有关系。”另一方面,李勇政越来越多的考虑艺术家这一身份的社会性。

 

2012年,李勇政通过微博,委托在广东乌坎的网友采集到乌坎的泥土,在成都烧制出建筑用砖,其中一块赠予乌坎新成立的图书馆,一块则是通过在微博征集志愿者的方式传递。每个收到砖的人,可以对砖做任何处理,处理时的图片和文字,都在微博中发出来,并通过网络寻找愿意接受砖的下一个人,继续传递下去。

 

2012年6月21日,李勇政将砖邮寄给第一个志愿者,关于砖的故事也由此展开,这块砖辗转着游历了大半个世界,并被邀请去了威尼斯参展。这一传递活动至今还在进行中,现已传递至澳大利亚,到目前为止,参与《传递一快砖》互动的人数已经数不胜数,在互联网发布图文,进行“再创作”的到目前已经有55个,他们都在这块砖上留下印记。而这块砖,“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还在继续,非常有意思!”

 

在传递过程中,这块砖被摔碎、切割、着色、修补、打磨……有时变为十字架,成为基督徒的象征物;有人把这块砖放在电窑里烧了十几天,也被人用传统的中国建筑方式修补好,也有人在上面留下个人的血迹……“不是我所能控制的,就像一个人的生命一样,我们不知道他会去那里,我只构架了一个基础,但我觉得人的生命充满这样无尽的可能性时,至少是非常丰富的。”砖的传递者章梦茜在收到已残破的这块砖时,发出这样的感慨:人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一块砖,象征了希望光明,本身却是毫无装饰带着粗犷无与伦比的美。他经历着不同的人,不同的事情,他与我们一样,被动或主动地承受着来源于各界的压力和困惑……

 

《传递一快砖》只是开始了一个起点,在传递了5年多的时间里,李勇政只是一个发起人,每一个传递者都有不同的态度,在按照他自己的方式处理,他无法预料或者干预任何结局。这就是他当前创作的一种方式——创作、传播方式等方面,更加开放和自由。“实验艺术几乎每天都有新作品面世,但关注‘公民权利’并有巧妙精彩表达的作品,更有价值。”策展人、批评家杜曦云看来,“在移动互联网时代来临时,面对当下和未来,它探讨和不断打开更多的可能性。”

 

就是在不被定义的状态下弥漫

李勇政认为,今天的艺术已经落入一种“被定义的概念中”,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艺术在于创造,创造在于其不可预见、不可定义和不可归类,这才是艺术的魅力所在。“艺术最美妙之处就是把我们置身于不被定义或者不被确定的边缘性中,这才是艺术家该干的事情。”

 

“你好”的展览前言如是说:如果将李勇政的作品进行分类,会涉及一些宏观的词汇:生命的回应、历史的温度、以社会介入社会、网络与“游戏”。要将李勇政归类为装置、行为、影像,或者观念艺术家,都是武断的,对于当代艺术圈而言,他的艺术形式甚至无法归类。“当我们很难下定义时,也就非常有意思了,所谓新就是在不被定义的状态下弥漫,这才是我喜欢的状态。”

 

李勇政的作品甚至都不能称之为“作品”——没有完成状态的“物”,不局限于美术馆,比如《秘密交换》,这些作品不在美术馆陈列,没有一个完整的“作品”,但他仍旧成立。《传递一快砖》完全在互联网上发生,创作是不是完成不是他所决定的,艺术家仅仅是个开始。《死亡,我多年的梦想》完成了就完成了,要不要在美术馆展出,也不是很重要。“美术馆展出可能会使其更像‘作品’,但对我来说,并不是必然的。”

 

李勇政则表示,他一直觉得“艺术”的定义本身是值得商榷的,抛开这个层面,作为一个好的艺术家,需要自身的价值观,对这个世界有一种个人的介入方式,一种立场,个人的信息和作品都是基于此向外发散的。另一方面,艺术家需要足够的知识储备和开阔的眼界,他认为,我们总是在一个控制系统之内,就像一个牢房,但这个牢房可大可小,如果一生呆在一个地方,知识和眼界都是被动的被灌输,个人的创造力可能就会打折扣。“就像我们曾经做出嗨嚯嚯的事情,觉得很不得了,直到视野变大以后,才发现原来不值一提。”

 

李勇政对艺术史极其了解,这种深入不是源自于书本知识的转述,而是作为一个创作者的体会。在毕业10年的时间里,李勇政并没有以“画家”或者“艺术家”的身份进入社会,而是选择了一份和艺术不相干的工作。工作之余,他将绘画作为生活的第二职业,对于绘画的摸索,让他自然而然地体会到从写实到印象、超现实、抽象表现主义,再到后现代绘画的演变进程,10年绘画过程,好像是在重复现代美术史,这是他学习艺术史的另一种途径。“并不是有意要这样变化,每到一个阶段,一种无意识的力量在推动个人不断的变化,自然会去找一些与之对应的学术支持,理性的上下文关系和个人的感情变化却非常契合。”

 

在不断探求和变化后,他的创作变得更为自由,反而难以找到艺术史的对应形式。在他的个人旅途中,每到一个国家,他都不会错过这里的博物馆和美术馆,他走过的重要的博物馆到现已有上百个。“我知道我所做的事,在我认知的系统中,有没有新的东西,有没有有趣的点,有没有意义?”

 

“没得啥子比生活更重要!”

艺术史家贡布里希强调:实际上没有艺术这东西,只有艺术家而已。进入20世纪,博伊斯的“社会雕塑”与“人人都是艺术家”的艺术理念,曾经充满了革命性和先锋性。然而,对于李勇政而言,生活即艺术,艺术是源于生活中触动他神经的那个“点”。从杜尚到博伊斯,他们强调的都是“人人都是艺术家”,艺术就在生活中,但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艺术家。李勇政的创作源自于实实在在的生活,但比前辈们走得似乎更远——他甚至要消解“艺术家”这一角色。

 

在当下,我们很难定义艺术和艺术家,“那些定义都来源于过去式,是既定的模式,很难定义正在发生的事情,而正在发生的事情才具有魅力。在他看来,如果今天的艺术家还想过去的艺术家那样存在,那生活就太无趣了。“太多人的生活都是按照过去人的模式,稍微一出轨,就会有东西敲打你——不能这样,不能那样,这就是世界的控制系统。”就如《黑客帝国》一样,“秩序”这个系统控制了每一个人,艺术家就是告诉尼奥是人的墨菲斯,是系统控制下的异类,我们都在命运之中,但还有希望。

 

蓝庆伟表示:“虽然很多时候李勇政的作品会令人直接联想到各种社会事件,但我仍喜欢称他为观念艺术家,只不过在他的素材中涉及了社会事件。”李勇政对此回应:“在我看来,关注现实,走向社会,是当代艺术家们唯一可做的事情,没有什么比具体事件中滋生问题更真实,意义都是从具体的人与人交往中产生。”

 

2015年6月9日,贵州省毕节市七星关区茨竹村4名儿童在家中口服农药中毒死亡,哥哥张启刚留下的一份简单遗书:“谢谢你们的好意,我知道你们对我的好,但是我该走了。我曾经发誓活不过15岁,死亡是我多年的梦想,今天清零了!”——这句话触动了李勇政,“这件悲伤的事情,让我不能掩饰自己的情感,必须去做这一件作品。”

 

李勇政用来自喜马拉雅山的天然盐块,在天津塘沽海滩上摆放成“死亡,我多年的梦想”这8个字,盐块在潮水的冲刷中很快融化掉,回归到大海之中。“信息泛滥的时代,当你还来不及欢喜或者悲伤的时候,这件事就过去了,很不真实,但很多事会在个人心中留下印记,有所感受。”李勇政表示,“我们总是在面向未来,匆忙地埋葬过去,有些东西是不能逃避的,有些东西是需要纪念的,这些都是生命的一部分。”

 

李勇政关注更多的是此时此地的现实,对切身的现实具有强烈的敏感性。“中国是特殊的地方,我真实的生活于此,我们面对的事情和遭遇的现实就在这里。从我所生活的土地,所感知的问题去作出反馈,这是我的独特性,也是真实真诚的。”魔幻一样的现实,是滋养李勇政创作的源泉,他在这片土地感受纠结和压抑,也是这片土壤的遭遇和所见所闻,激发了他的创作热情。“都是真切发生的,你要对他作出反应,只是反馈的方式具有独特性而已。”于他而言,“作品只是现实的标本”。

 

“没得啥子比生活更重要!”艺术创作亦是如此,每个人对于现实的感受不一样,用力的方式也不一样,对于李勇政而言,他对于社会事件的反馈似乎“温和”得多,处理得也更委婉。“艺术更多是一种生活态度,是一种精神,如果一个普通人在生活中随时散发出美感和创造力,他就是一个非常好的艺术家。”李勇政表示,“对我来说,艺术就是一个很好玩的事情。我有创造力,有想法,也很有趣,干它的乐趣超过我的其它工作带来的乐趣,我就干它。当然,作品做完之后,有一定反响,大家看到作品有所感想,获得或多或少的思考,那当然就更有意思了!”

 

2017年8月
黄辉:专栏作家  2017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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