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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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

歌唱是一种行为。鸟在树林里歌唱。白果林不是树林,是中国西南大都市成都的一个区。在白果林里歌唱的,被称为白果林的哲学家,他是一位漫长的迁徙者,具有徒步和飞翔两种本质。

“风道北来”,大荒西经是这么说的:“西有沃之野,凤卵为食,甘露是饮,鸾鸟自歌舞,百兽相群处。风道北来,天及大水……”《山海经》是中国最古老的传奇的一部分。“大荒西经”是《山海经》的一部分。位于秦岭和大巴山以南,也是一个展览的名字。进入这个展览的大厅,中间是一座突兀的白山——白色的盐堆成雪的山。山巅上,有一缕白色的气雾,是一个水的雾化器发生出来的。上升然后下降。那个山的名字叫冈仁波齐。有磅礴的雪顶,很多神和神性居住的地方:除了藏密,还有苯教的众神以及印度教的创造与毁灭。人还没有企图登上过它的顶峰。我曾经在它和玛旁雍错之间被风吹散,只记得那里的雪、冰川和下午巨大的阴影。白色的雪变成白色的盐。水雾降下来的时候,盐会有一点点融化,山的高度会有一点点降低。从理论上说,如果水雾一直不停地降下来,山将会全部融化。山就变成了海,盐的山就会变成咸的海。大荒西经就回到了山海经。当然,这样的沧桑并没有历史性的时间在成都的那个美术馆里发生。

从前,徒步的迁徙者年轻的时候,梦想的意象包括糖和革命。孩子不会梦想盐的咸味。糖像一条巨大而甜蜜的航船。大巴山曾经是革命与梦想的摇篮。趴在这摇篮边上的孩子的孩子是梦想家和诗人。那航船是四川美院男生宿舍双层床的上铺。那是18岁的年龄。1989的糖化了,勇气和热情只剩下一副庞大的龙骨,像《老人与海》中那条著名大鱼的残骸。

黑色的道路。沥青的气味惊动了楼里安居乐业的邻人。他们报了警。你只好又搬家。

你一直搬家。很多年都不给自己买房子。这是一种迁徙者的本质。迁徙者的本质包括遥远的目的和当下的自由:到达、离开。

黑色的道路后来在北方延伸成黑色的十字,包含碎裂的路口。那个展览中矗立着展望7米高的不锈钢巨石,姜杰用小青瓦铺成的粉色乌托邦,观众可以使用隋建国的熊猫垃圾箱……,而张永见送来一块沂蒙山的巨石,他说:黑沥青的十字路,好。

枯竭。荒原。艾略特的背影。

水从上面沿着一层一层的钢板流下来。下面越来越热,最下面是火。水没有别的选择。水注定被毁灭而升华。水义无反顾,前仆后继。像那些顽强的革命者和顽固的坚守者,像那些悲悯的拯救者,像保罗·策兰从塞纳河的黑暗中递过来的细枝:

七个夜更高了,红色涌向红

七颗心更深了,手敲大门

七朵玫瑰更迟了,泉水溅起

泉。源头活水。朱熹的背影。在《水与火》这件作品里,源泉是一根连接自来水龙头的橡胶水管子。

夸父是山海经里另一个雄奇的故事。这个巨人追逐着太阳最后渴死在北方,看到过一片灿烂的桃花。逐日的夸父是古代骑士的神话祖先。所有追逐光明的勇士都是他的后裔。他们在夕阳西下的时刻骑上他们的马,手里握着四米长的利刃。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光明和黑暗的分界线向骑士站着的地方移动过来,渐渐漫上他的马和身体。太阳一半在山后面,一半在山上面。骑士一半在残阳中,一半在山的阴影里。他手中的利刃破墙而出。房子里的灯光也是半明半暗,而且每隔50秒就会轻微地摇晃一次,让那灯罩制造的明暗分界像水波一样在他的刀锋上荡漾。

碑,湿润的碑,兀立于另一个界面。

碑是一种纪念方式,是历史的重量。形式是极少的,质感是湿润的。因为湿润它成为一种新

的东西,成为渗透和漫延,成为可能性的河床,成为活的存在,呼吸着的存在,生与死的共同体。

在既往与未知事物的衔接界面,在定论和祭奠过去的位置,书写将发未发之际的完整、醇厚与清凉。

一块砖,也是一种碑。也是历史、纪念和召唤。

迁徙者的巢穴,因为砖的搭建慢慢成为了故乡。

然后有一天,砖累了,厌倦了自己固定不变的位置。它回到土。比如乌坎具有某种当代政治意义的土和没有释放的革命热量。砖带着土的象征重新出发,把自己再次定义为网络中的浪子,经过无数陌生人手掌的温度,残损、碎裂和还原。

威尼斯是水做的城。万古长空,一朝风月。上善若水。

马可波罗和忽必烈是两个无所事事的顽童,一个讲,一个听。一共有55个编造的故事,讲述了55个“看不见的城市”,那是55个漂流的意象与隐喻。它们漂流在透明的空气里,就像鱼游进你忘记关闭的窗户。

《看,看》,当你涉过海洋,穿过广场,它是水的立方体。在威尼斯双年展平行展“无常之常”的水磨石地面上,极少到本体论的形状,透明到抽象和空性的高度以后,就剩下每隔15秒冒出一串小气泡,以及“不存在的骑士”在看金刚经。

印刷机发出斩钉截铁的声音。“新华”的意思是新的中华。这是一份报纸,一份发行在60年前的关于每个人都有糖果的承诺。糖果是孩子们的梦想,所以他们唱着卖报的歌谣。

十一

60年以后,死亡成为另一个孩子的梦想。他16岁,带着三个弟弟妹妹头也不回地走了。留给社会学和糖果承诺一个无法填补的疼痛。

从喜马拉雅运来的咸的岩石,被切成2000块砖。喜马拉雅是世界的头顶,终年都是白皑皑的智慧和悲悯。

离天津泰达美术馆最近的海是渤海,外面连着太平洋。所以这个展览分成两个部分:在渤海湾的沙滩上是盐砖铺成一个陈述句:“死亡是我多年的梦想”——这是四川毕节那个孩子的遗言。海潮如约在月圆的时候涌上来,世界上海拔最高的盐回到了最辽阔的海。

我们站在数十公里外的美术馆里看着屏幕,喜马拉雅面向大海,那个叫海子的诗人还说过春暖花开,但铁轨冰凉,美术馆的水泥地面湿漉漉的,疼痛被距离和诗性缓解,但更持久地握紧。

十二

黑戈壁。

3000年前的太阳墓地和军营废墟重叠在苍茫里,前面出现一道没有尽头的墙……你开废了朋友的大切,因为需要带上摄影师和一车砖。砖的作用是置换,在黑戈壁的深处置换四个也是用砖垒的大字:“保卫祖国”。那里是军事禁区,也是生命禁区,曾经生长过一种遮天蔽日的“黑蘑菇”。在它盛开的地方,其他的一切,死亡。

你活着回来的时候送给我一块石头,很重,像陨石,被剧烈地燃烧过。

侵略者和保卫者,征服者与复仇者,都有可能成为民族英雄或罪人。蒙古人的弯刀很像戈壁滩天边的新月而那些马脖子上悬挂的头颅,闭着眼睛。

可是大黑蘑菇分不清这些:民族、国家、英雄、罪人,它只知道节日般欢乐地升起,把人类的史诗夷为不毛之地。

十三

极度寒潮,透明的帐篷里有毛毯和暖色的光。这是一个以物易物的游戏:“如果你需要”取消了等价交换物和等价交换原则。于是三百条毛毯在两个小时之内没有了。留在这童话光芒中的,是小女孩手中熄灭了的火柴棒。

十四

网络。

密布整个世界,庞大到不可思议的活系统。

你是最早运用和发挥网络特殊力量的艺术家之一。

你在网络上“传递一块砖”,还在网络上玩“秘密交换”:有数以百计的陌生人用自己的秘密交换你从未展出过的油画局部。

网络将成为什么?非中控的、混沌的、自组织的另一个自然吗?

在这自然之中,进化仍然是一种物竞天择。

十五

你建构的楼正在从地平面向天空举起双翼。

那段乌木沉积了沉寂,而你的歌声将从更高处俯瞰大地。

唐尧:策展人、批评家 “中国雕塑”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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